破产法并非退出法而是新生法
法庭占地面积不大,几间办公室依次排开,其中一间办公室里,两位法官助理正逐页核对一份重整计划的债权数据;阅卷室的桌子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卷宗,封面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;青年工作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日程——“某房产公司重整案债权人会议”“某物流企业‘破产不停产’经营汇报”“与区政府协调职工社保补缴”……每个格子都满满当当。
记者正驻足细看白板上的日程,一位法官夹着卷宗快步从走廊穿过,边走边接电话:“那个案子的投资人到了?好,我10分钟后到。”
这是全国第19家、湖南首家专门破产法庭,揭牌仅数月,一切都在高速运转中。
“新法庭,千头万绪。”长沙破产法庭副庭长曹彦从卷宗里抬起头,语速很快。她告诉记者,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有两三个会——债权人会议、管理人协调会、府院联动专班碰头会。“同事跟我开玩笑,说我现在就像接线员。”
“破”是手段“立”才是目的
采访中,法官们总想为破产制度正名。
“很多人觉得破产就是‘清算’、就是‘死亡’,其实不然。”长沙破产法庭庭长廖征一针见血。他解释,在功能上,破产法是一部“市场主体退出法”——有序清理无效产能、释放被占用的市场资源。但在本质上,它更是一部“债务人新生法”,为诚信经营者解开债务枷锁,赋予其重新参与市场竞争的法律资格。
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:“我们现在最大的任务,是消除‘破产丢脸’的社会偏见,让这部‘新生法’的救赎价值真正落地。‘破’是手段,‘立’才是目的。”
多年的审判经验让曹彦发现一个普遍现象:大量企业直到“病入膏肓”才走进法院。她打了个比方:“企业跟人一样,刚开始不舒服不愿去医院,真到大病来了,能做的可能只剩‘临终关怀’。”
在长沙破产法庭副庭长王红兰看来,当前企业面临的困境,很大一部分源于认知偏差。“好像我一来就没面子,好像我来了就等于‘要死了’。”她告诉记者,实际上,对守信用、有经营意愿却陷入困境的企业,破产是盘活资产、东山再起的法治救生通道;对丧失希望、空占资源的企业来说,破产能化解债务、释放要素,为新企业腾出空间。
因此,“让更多企业‘早病早治’”成为长沙破产法庭成立后的明确目标。
正推动设立服务中心
在法官们看来,破产审判不能等到企业进入法院才启动。更理想的状态是,在正式程序启动前,先有一个专业平台对企业进行“诊断”,找到“病因”、厘清资产债务、评估挽救价值,再对接合适的投资人或融资渠道。
长沙破产法庭法官助理黄鑫把这一模式形象地比作“全科门诊”:先进行初步筛查和基础治疗,对于真正需要“手术”的,再转入法庭由法官进行司法救治。
“对企业的‘诊治’其实很简单,找到病因、开出药方、找到投资人。但单靠企业自己往往做不到——欠了钱,自己去跟债权人谈,放不下心态,人家也不信任,需要专业的人进场。”黄鑫说。
记者了解到,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正推动设立一个公益性、专业化的“长沙庭外重组服务中心”,该中心被定位为“政府引导、司法保障、多方协同、协会运营”的企业救治枢纽,旨在构建“庭外重组+庭内重整”的快速救治通道。相关行政部门和园区将作为发起单位,针对中小企业贷款支持、不动产处置、职工安置、信用修复、税费减免等难点问题开辟“绿色通道”,打造惠企政策支持工具包。
中心的筹建,离不开长沙多年来府院联动机制的厚实沉淀。
据介绍,长沙的府院联动既有固定联席会议定期形成规范性意见,也有针对个案职工安置等问题的灵活协调机制。这套机制运行至今,已形成一批制度成果,在多个疑难个案中解决了实际问题。
价值最终要落到“人”上
在长沙破产法庭法官王真铮看来,破产审判的价值最终要落到“人”上。
她向记者列举了几个案例:某案中,法院联合人社、劳动仲裁等部门,为71名退休员工补缴社保144万余元;某中小微企业从清算转入和解后,公司代表专程送来锦旗;某危化品物流企业通过“破产不停产”,保住了企业员工的岗位和企业的核心经营资质。
“我们处理的不仅是案件,更是案件背后的人心。”王真铮说。
长沙破产法庭法官刘舸对此深有同感。在他看来,法官一年要审几百件案子,案件虽多,但仍要传递温度。“让公平正义不仅写在卷宗里,更刻在当事人的体验中。”
长沙破产法庭副庭长赵康宁则从更宏观的视角总结道:“破产审判应当立足民生、服务实体经济,既要‘仰望星空’,把握市场经济规律和法律精神;也要‘扎根大地’,回应每一个具体困境中的人的期盼。对出现困难的中小微企业,破产审判要提供制度性保障,让市场真正焕发活力。”
采访接近尾声,廖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:“某重整案的投资人到了,问您什么时候有空?”他点点头,看了看表,答复了来人后转向记者说道:“你看,这就是破产法庭的日常,事情永远追着你跑。”
一个个被救活的企业、一份份被保住的工作岗位、一个个重新燃起希望的家庭背后,是破产法官日复一日的“与时间赛跑”。而这,正是“破”与“立”的真正意义——“破”掉的是僵死的债务枷锁和对破产的陈旧偏见,“立”起的是诚信经营者的新生、市场资源的活力和千家万户的生计。□ 本报记者 阮占江 文丽娟
